原创1998老日记
甘长胜
1998年1月28日
“据说你上访——到过国务院？”我问。
施师傅说：“是这样。那是上世纪一九八九年三月底，我在北京做建筑小工时上访国务院的。当时门外许多静坐学生——学生挡住我不准进。我手里拿着退伍证件，说，‘我是老战士——安徽来上访的。’我这样说着就往门口跳过去，门口四个解放军不准我进入，我拿出所有证件给他们看。他们看过以后就把我的军人退伍证和上访材料传进去了。不久，国务院办公厅把我的材料批到水电部，不几天水电部又批转到安徽，安徽又批转安庆，安庆又批到县民政局。也就是这次上访——第一次拿到了每月60元的生活补助。掏心说，我十分感谢国务院办公厅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上访？有什么理由？全国贫困的人多着呢。”
“我属于花凉亭水库大坝的首批建设者——也是花凉亭的首批工人。后来，政治原因，我回到了农村。从此失去了工作。”
“你的要求是什么呢？”
“很简单。要求办理退休手续。而不是60元的补助费。”
“人家说你难缠——因为，有国务院办公厅的批字。就拿着它压下面小官。”
“不能这么说。我是老军人，也是老工人。现在老了，毫无依靠，喝西北风填肚子——我年轻年壮时付出了，而今老了，要求有所养。有什么无理呢？这样，我又写材料，要求花凉亭电站给我办理退休手续。我先呈报告给花凉亭电站办公室，办公室收下了但不理；我亲自找到站长，也不答理。有一天，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——站长见我磨他，发了火，叫人把我推出办公室，说，你去告我好了。我也说，我没有钱告你。现在向法院申诉要钱。我找你是要吃饭。不是要告你。要那样——你也可以去告我。你有的是钱。而且你手里有权。
“这时，几十个办公室里的人都跑来了。他们打电话给公安局，不久，开来了四辆车子，乖乖隆冬，他们把我当罪犯，拿出照相机卡擦卡擦拍照。我说，你拍吧，拍过以后我跟你们一道去吃饭。
“民政局的领导见是我，就向大家介绍情况，说：某某从小是孤儿，先后在徐桥镇，小池镇，黄泥港帮过人家，学过打银之类的事。后参加解放军——参加大军渡江，解放后在湖北和山东剿过匪，又当过志愿军到朝鲜打过美国鬼子。他多次获过功——当过红星战士。后转业到地方，又参加花凉亭水库建设，1962年责任田时期回到农村，从此与单位失去了工作关系。现在年事已高，没有生活着落。
“大家听着，没有人说话。
“最后，新城派出所小张说，你去饭店吃饭吧。回头由我们来结帐。这时——他们几十个人也要去吃饭。我说：我不是为了今天来填饱肚子。这样，电站领导只好叫人到饭店给我要了一盒饭，一碗炒肉片。
“吃过饭，下午，又去找站长——当然没有什么结果。我也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。他照当他的站长，我也没有去蹲大牢。公安局的领导虽然当时安慰我，最好不要找花凉亭电站，有事找他们公安局。但找他们能顶屁用？这样，我又一次上了访。
“这回，直接上访到省人民政府，门卫不要我进省府。我拿出证件给他们看，也不准进。我说：你这是省人民政府不？既然是，我就有权进，有权上访！门卫还是不准。我说：除非，你们把我关到大牢里去。我也是军人，也给首长站过岗呢。门卫不知为何，让我进去了，上了办公楼。办公楼门口又有当兵的站岗，我就手里拿着退伍证，荣誉证和申诉书，硬往楼上找，到第五层楼，许多当兵的跑来，五六个人把我抬下楼来，把我丢在门卫传达室里。门卫室那老头问我，是哪里人？干什么的？我拿出退伍证、荣誉证和申诉书给他看。他看罢，问我可吃饭了？我说没有。他买馒给我吃。后来，他听了我对自己身世的介绍，都非常同情我。当晚留我在传达室歇歇。第二天，早上，又有几个军人看了我的证件，有的，竟然同情地流下了眼泪。当天上午，这些军人指示我该找谁和怎样找。果然，我顺利找到了分管此事的办公室。办公室的领导说：这事应该找水利厅或信访办。你去哪儿吧，我就拨电话去。然后，他们给了我车费，又把我送到门口——并指示我搭几路几路公共汽车。
到了信访办。办公室黄主任看了我请求书和材料后，仔细听了我的情况介绍，期间，插话询问一些细节，最后在我的材料上签了字。”
他把黄主任签的意见说了一遍。
“哦！”我说，“这意见签的还得体。结果呢？”
“后来到安庆市，再由安庆水利局批到花凉亭电站。每月加了我一百块。花凉亭电站始终不给我办理退休手续。”。
我问：“真的跟刘邓大军一道渡江？”
“真的。从华阳河渡过去的。但最后没有随大军去打南京。留在合肥休整一段时间就去剿匪和镇反。我有一枚红星战士勋章就是一次剿匪得的。那是在湖北山区剿匪，匪帮散动老百姓一道对抗我们部队，另外，匪们身上赤裸着，信一种教——天天耍枪弄棒地喊：刀砍不入，枪打不入。这些匪们胸口上画着怪异的符号。老百姓对这些匪们畏却而又虔诚。我们和匪对峙了两个星期。我们用广播喊叫乡亲们不要上匪的当，我们主要是剿匪，对乡亲们的利益我们是保护的。部队命令不准随便开枪。有一天，我们班也脱光上衣，握着刀枪冲进匪圈。难道你们真的刀枪不入？谁知我们班连砍死两个。这样引起了双方开枪。战胜结束。我们班几个人跑到军纪处要求坐闭禁。但首长说，违反纪律事待查后处理。首长叫我们回来了。最后我们还获得了红星战士勋章呢。”